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喻世明言,一念之差

发布时间:2019-09-23 19:31编辑:古典文学浏览(150)

    枝在墙东花在西,自从诞生任风吹。
      枝无花时还再发,花若丹荔难上枝。
      那四句,乃昔人所作《弃妇词》,言妇人之随夫,如花之附于枝。枝若无花,逢春再发;花若勒荔,不可复合。劝世上女人,事夫尽道,同甘同苦,一女不事二夫;休得慕富嫌贫,两意三心,自贻后悔。
      且说西楚三个名臣,当初未遇时节,其妻有眼无瞳,弃之而去,到后来悔之无及。你说那名臣何方人员?姓甚名什么人?那名臣姓朱,名买臣,表字翁子,会稽郡人氏。家贫未遇,夫妻二口住于陋巷蓬门,每一天买臣向山中砍柴,挑至市中卖钱度日。性好读书,爱不释手。肩上虽挑却柴担,手里兀自擒着书籍,朗诵咀嚼,且歌且行。市人听惯了,但闻读书之声,便知买臣挑柴担来了,可怜他是个读书人,都与她买。
      更兼买臣不争价钱,凭人评估价值,所以她的柴比外人轻便出脱。
      一般也许有轻薄少年及少儿之辈,见她又挑柴又读书,三二分一群,把他嘲谑戏侮,买臣全不为意。十二日其妻出门汲水,见群儿随着买臣柴担击掌共笑,深以为耻。买臣卖柴回来,其妻劝道:“你要读书,便休卖柴;要卖柴,便休读书。许新年纪,不痴不颠,却做出恁般行径,被小孩子笑话,岂不羞死!”
      买臣答道:“小编卖柴以救贫贱,读书以取富贵,各不相妨,由他笑话便了。”其妻笑道:“你若赢得富不经常,不去卖柴了。自古及今,那见卖柴的人做了官?却说那没把鼻的话!”买臣道:“富贵贫贱,各有其时。有人算自个儿八字,到四十七岁上一定发迹。
      常言‘海水不可斗量’,你休料小编。”其妻道:“那看相先生见你痴颠模样,故意耍笑你,你休听信。到四十七岁时连柴担也挑不动,饿死是有分的,还想做官!除是阎王爷殿上少个判官,等您去做!”买臣道:“吕望捌九岁尚在渭水钓鱼,遇了周文王现在,车里装载之拜为尚父。本朝公孙弘太尉58岁上还在黄海牧豕,整整六十虚岁方才遇到今上,拜将封侯。小编四十八岁上发迹,比甘罗虽迟,比那七个还早,你须耐心等去。”
      其妻道:“你休得攀今吊古!这钓鱼牧豕的,胸中都有才学;你以后读这几句死书,便读到九十九岁只是以此嘴脸,有啥出息?晦气做了您太太!你被孩子耻笑,连累笔者也没面子。你不听作者言抛却书本,笔者实际不是跟你一生,各人自去走路,休得两相担误了。”买臣道:“小编当年四17岁了,再七年,就是五十。前长后短,你就等耐也非常少时。直恁薄情,舍作者而去,后来要求后悔!”其妻道:“世上少吗挑柴担的男子,懊悔甚么来?笔者若再守你七年,连自身那骨头不知饿死于哪个地方了。你倒放作者出门,做个有助于,活了自个儿那条人命。”买臣见其妻决意要去,留她不住,叹口气道:“罢,罢,只愿你嫁得男生,强似朱翁子的便好。”其妻道:“好歹强似一分儿。”说罢,拜了两拜,欣然出门而去,头也不回。买臣感叹不已,题诗四句于壁上云:嫁犬逐犬,嫁鸡逐鸡。妻自弃作者,小编不弃妻。
      买臣到50岁时,值刘彻下诏求贤,买臣到西京上书,待诏公车。同邑人严助荐买臣之才。圣上知买臣是会稽人,必知闾里民情利弊,即拜为会稽长史,驰驿赴任。会稽长吏闻新尚书将到,大发人夫,修治道路。买臣妻的后夫亦在役中,其妻蓬头跣足,随伴送饭,见郎中前呼后拥而来,从旁窥之,乃故夫朱翁子也。买臣在车中一眼瞧见,还认知是故妻,遂使人招之,载于后车。到府第中,故妻羞惭无地,叩头谢罪。
      买臣教请他后夫相见。非常少时,后夫唤到,拜伏于地,不敢仰视。买臣大笑,对其妻道:“似此人,未见得强似笔者朱翁子也。”其妻每每叩谢,自悔有眼无瞳,愿降为婢妾,伏事终生。
      买臣命取水一桶泼于阶下,向其妻说道:“若泼水可复收,则汝亦可复合。念你少年结发之情,判后园隙地与汝夫妇耕种自食。”其妻随后夫走出府第,路人都指着说道:“此即新知府妻子也。”于是羞极无颜,到于后园,遂投河而死。有诗为证:漂母尚知怜饿士,亲妻忍得弃贫儒?
      早知覆水难摄取,悔不当初任读书。
      又有一诗,说欺贫重富,世情皆然,不仅仅一买臣之妻也。诗曰:尽看成败说高低,什么人识蛟龙在污泥?
      莫怪女士不能眼,普天多少个负羁妻?
      那几个故事,是妻弃夫的。近来再说多少个夫弃妻的,一般是欺贫重富,背义忘恩,后来徒落得个薄幸之名,被人斟酌。
      话说故宋温州年间,大梁虽说是个建都之地,富庶之乡,在那之中托钵人的依然游人如织。那丐户中有个为头的,名曰“团头”,管着众丐。众丐叫化得东西来时,团头要收她日头钱。倘诺雨雪时没处叫化,团头却熬些稀粥养活那伙丐户,破衣破袄也是团头关照。所以那伙丐户小心低气,服着团头,如奴一般,不敢触犯。那团头见成收些常例钱,一般在众丐户中放债盘利。若不嫖不赌,照旧做起我们事来。他靠此为生,不经常也不想改业。只是一件,“团头”的名儿不佳。随你挣得有田有地,几代发迹,终是个叫化头儿,比不足平等百姓人家。
      出外没人恭敬,只能闭着门,自屋里做大。即便如此,若数着“良贱”二字,只说娼、优、隶、卒四般为贱流,到数不着那托钵人。看来托钵人只是没钱,身上却无疤瘢。假如春秋时伍员逃难,也曾吹箫于吴市中乞食;唐时郑元和做歌郎,唱《水华落》;后来有余荣华,一床锦被遮掩,那都是叫化中雅观的。可知此辈即使被人轻贱,到比不上娼、优、隶、卒。
      闲话休题,近来且说维尔纽斯城中四个团头,姓金,名可怜。
      祖上到他,做了七代团头了,挣得个完完全全的家业。住的有好屋子,种的有好田园,穿的有好衣,吃的有好食,真个廒多积粟,囊有余钱,放债使婢。虽不是顶富,也是数得着的有钱人了。那金老大有志气,把那团头让与族人金癞子做了,本人见成受用,不与那伙丐户歪缠。然虽这么,里中口顺还只叫他是团头家,其名不改。金老新禧五十余,丧妻无子,止存一女,名唤玉奴。那玉奴生得十三分得体,怎见得?有诗为证:无瑕堪比玉,有态欲羞花。
      只少宫妆扮,鲜明张丽华。
      金老大爱此女就像是至宝,从小学教育他读书识字。到十五六虚岁时,诗赋俱通,一写一作,信手而成。更兼女工人精巧,亦能调筝弄管,事事伶俐。金老大倚着女儿才貌,立心要将他嫁个读书人。论来就我们旧族中,殷切要那一个女性也是少的,可恨生于团头之家,没人相求。假使平常经纪人家,没前程的,金老大又不肯扳他了。因而高不成低不就,把外孙女直挨到一十柒虚岁未有许人。
      有的时候有个邻翁来讲:“太平桥下有个读书人,姓莫名稽,年二八周岁,一表人才,读书饱学。只为父母双亡,家穷未娶。近期考取,补上太学生,情愿上门女婿人家。这个人正与令爱相宜,何不招之为婿?”金老大道:“就烦老翁作伐何如?”邻翁领命,径到太平桥下寻那莫先生,对她说了:“实不相瞒,祖宗曾做个团头的,这段日子久不做了。只贪他好个孙女,又且家境富足,举人若不弃嫌,老汉即当玉成其事。”莫稽口虽不语,心下想道:“笔者今衣食不周,无力婚娶,何不俯就他家,一石两鸟?
      也顾不得耻笑。”乃对邻翁说道:“大爷所言虽妙,但笔者家紧缺聘,怎么做?”邻翁道:“举人但是允从,纸也不费一张,都在中花甲之年人身上。”邻翁回覆了金老火,择个吉日,金家到送一套新衣穿着,莫贡士过门成亲。莫稽见玉奴才貌,和颜悦色,不费一钱,白白的得了个俏爱妻,又且安居乐业,事事称怀。就是相爱的人辈中,晓得莫稽贫困,无不相谅,到也没人去笑他。
      到了小刑,金老大备下盛席,教女婿请他同学会友饮酒,荣耀自家门户,三番五次吃了六十二二十七日酒。何期恼了族人金癞子,那癞子也是一班正理,他道:“你也是团头,笔者也是团头,只你多做了几代,挣得钱钞在手,论起祖宗一脉,互相无二。女儿玉奴招婿,也该请自身吃杯喜酒。这段时间请人做仲夏,开宴六二日,并无三寸长一寸阔的请帖儿到自家。你女婿做进士,难道就做太守、宰相,小编就不是亲爷爷?坐不起凳头?直恁不觑人在眼里!作者且去蒿恼他一场,教她我们没趣!”叫起五六12个丐户,一同奔到金老大家里来。但见:开花帽子,打结衫儿。旧席片对着破毡条,短竹根配着缺糙碗。叫爹叫娘叫财主,门前只见喧哗;弄蛇弄狗弄猢孙,口内各呈手段。敲板唱杨花,恶声聒耳;打砖搽粉脸,丑态逼人。一班泼鬼聚成群,正是钟天师收不得。
      金老大听得闹吵,开门看时,那金癞子领着众丐户一拥而入,嚷做一堂。癞子径奔席上,拣好酒好食只顾吃,口里叫道:“快教侄婿夫妻来拜会伯公!”吓得众学子站脚不住,都逃席去了,连莫稽也趁机众朋友躲避。金老大无奈,只得每每央告道:“前几日是本身女婿请客,不干作者事。改日专治一杯,与您陪话。”又将大多钱钞分赏众丐户,又抬出两瓮好酒,和些活鸡、活鹅之类,教众丐户送去癞子家当个折席,直乱到黑夜方才散去。玉奴在房中气得两泪沟通。这一夜,莫稽在朋友家借宿,次早方回。金老大见了女婿,自觉出丑,满面含羞。莫稽心中未免也可能有八分不乐,只是大家不说出去。就是:
      哑子尝柏树,苦味自家知。
      却说金玉奴只恨本人门风不佳,要挣个出头,乃劝丈夫勤苦读书。凡古今书籍,不惜价钱买来与相公看;又不吝要求之费,请人会文少禽讲;又出资财,教孩他爹结交延誉。莫稽由此才学日进,名誉日起,二十壹周岁发解连科及第。
      那日琼林宴罢,乌帽官袍,即刻迎归。将到三伯家里,只见街坊上一批小儿遥遥抢先来看,指道:“金团头家女婿做了官也。”莫稽在即时听得此言,又倒霉揽事,只得忍耐。见了娘亲戚,就算外部尽礼,却包着一肚子忿气,想道:“早知有明日富饶,怕没王侯贵戚招赘结婚?却拜个团头做小叔,可不是一生之玷!养出男女来也许团头的外孙,被人传作话柄。近些日子事已如此,妻又贤慧,不犯七出之条,糟糕决绝得。就是事不三思,终有后悔。”为此心中怏怏不乐只是不乐,玉奴三次问而不答,正不知什么意故。滑稽那莫稽只想着明日有余,却忘了贫困的时令,把内人接济成名一段功劳化为春水,那是他用心不端处。
      不20日,莫稽谒选,得授无为军司户。丈人治酒送行,此时众丐户料也不敢登门闹吵了。喜得郑城到无为军是一水之地,莫稽领了妻室登舟起任。
      行了数日,到了采石江边,维舟北岸。其夜月明如昼,莫稽睡无法寐,穿衣而起,坐于船头玩月。四顾无人,又想起团头之事,闷闷不悦。顿然动五个恶念:除非此妇身死,另娶一个人,方免得一生之耻。心生一计,走进船舱,哄玉奴起来看月华。玉奴已睡了,莫稽每每逼他出发。玉奴难逆相公之意,只得披衣,走至马门口,舒头望月,被莫稽始料不如,牵出船头,推堕江中。悄悄唤起舟人,分付快开船前去,重重有赏,不可迟慢。舟子不知通晓,慌忙撑篙荡浆,移舟于十里之外。住泊停当,方才说:“适间曾祖母因玩月堕水,捞救比不上了。”却将三两银子赏与舟人为酒钱。舟人会意,什么人敢开口?船中虽跟得有多少个蠢婢子,只道主母真个堕水,悲泣了一场,丢开了手,不言自明。有诗为证:只为团头号不香,忍因得意弃糟糠?
      天缘结发终难解,赢得人呼薄幸郎。
      你说事有刚刚,莫稽移船去后,刚刚有个淮西转运使许德厚,也是新到任的,泊舟于采石北岸,就是莫稽先前推妻坠水处。许德厚和太太推窗看月,开怀吃酒,尚未曾睡。忽闻岸上啼哭,乃是妇人声音,其声哀怨,好生不忍。忙呼水手打看,果然是个单身女生,坐于江岸。便教唤上船来,审其来历。原本此妇正是无为军司户之妻金玉奴,初坠水时,魂飞魄荡,已拚着必死。忽觉水中有物,托起两足,随波而行,近于江岸。玉奴挣扎上岸,举目看时,江水茫茫,已不见了司户之船,才悟道娃他爸贵而忘贱,故意欲溺死故妻,别图良配,这段时间虽得了性命,无处依栖,转思苦楚,以此痛哭。见许公盘问,不免从头至尾,细说壹次。说罢,哭之相连。连许公夫妇都感伤堕泪,劝道:“汝休得悲啼,肯为笔者义女,再作道理。”玉奴拜谢。许公分付妻子取干衣替他浑身换了,安排她后舱独宿。教手下孩子都称她小姐,又分付舟人,不许泄漏其事。
      不12日到淮西新任,那无为军正是他所属地方,许公是莫司户的上级,未免随班参谒。许公见了莫司户,心中想道:“可惜英姿勃勃,干恁般薄幸之事!”
      约过数月,许公对部下说道:“下官有一女,颇有才貌,年已及笄,欲择一佳婿赘之。诸君意中有其人否?”众僚属都闻得莫司户青年丧偶,齐声荐他才品特出,堪作东床之眩许公道:“此子吾亦属意久矣,但少年登第,心高望厚,未必肯赘吾家。”众僚属道:“彼出身寒门,得公收拔,如兼葭倚玉树,何幸如之,岂以上门女婿为嫌乎?”许公道:“诸君既思念可行,可与莫司户言之。但云出自诸君之意,以探其情,莫说下官,恐有妨碍。”
      民众领命,遂与莫稽说知那件事,要替他做媒。莫稽正要攀高,並且联姻上司,耿耿于怀,便欣然应道:“此事全仗玉成,当效衔结之报。”公众道:“当得,当得。”随就要言回覆许公。许公道:“虽承司户不弃,但下官夫妇钟爱此女,娇养成性,所以不舍得出嫁。大概司户少年气概,不相饶让,或致小有嫌隙,有伤下官夫妇之心。须是事先讲过,凡事容耐些,方敢赘入。”大伙儿领命,又到司户处传话,司户无不依允。
      此时司户比不上做进士时节,一般用金花彩币为纳聘之仪,选了吉期,皮松骨痒,整备做转运使的女婿。
      却说许公先教妻子与玉奴说:“老孩他爹怜你寡居,欲重赘一少年贡士,你不行推阻。”玉奴答道:“奴家虽出寒门,颇知礼数。既与莫郎结发,一女不事二夫。即便莫郎嫌贫弃贱,忍心害理,奴家各尽其道,岂肯改嫁以伤妇节!”言毕热泪盈眶。
      妻子察他志诚,乃实说道:“老娃他爹所说少年贡士,正是莫郎。
      老相公恨其薄幸,务要你夫妻再合,只说有个亲生孙女,要招赘一婿,却教众僚属与莫郎议亲,莫郎欣然服从,只明儿早上上门女婿吾家。等他进房之时,须是如此如此,与你出那口呕气。”
      玉奴方才收泪,重匀粉面,再整新妆,照顾结亲之事。
      到晚,莫司户冠带齐整,帽插金花,身披红锦,跨着雕鞍骏马,两班鼓乐前导,众僚属都来送亲。一路行来,什么人不喝采!就是:
      鼓乐喧阗白马来,风骚佳婿实奇哉。
      团头喜换高门眷,采石江边未足哀。
      是夜,转运司铺毡结彩,大吹大擂,等候新女婿上门。莫司户到门下马,许公冠带出迎。众官僚都别去,莫司户直入私人住宅,新人用红帕覆首,五个养娘扶将出来。掌礼人在槛外喝礼,双双拜了世界,又拜了娘家里人、丈母,然后交拜礼毕,送归洞房做花烛筵席。莫司户此时心里如登九霄云里,欢畅不可形容,仰着脸,昂但是入。
      才跨进房门,忽地两侧门侧里走出七三个老妪,丫鬟,三个个手执篱竹细棒,劈头劈脑打将下来,把纱帽都打脱了,肩背上棒如雨下,打得叫喊不叠,正没想三头处。莫司户被打,慌做一群蹭倒,只得叫声:“丈人,丈母,救命!”只听房中娇声宛转分付道:“休打杀薄情郎,且唤来相见。”群众方才住手。七八个老妪、丫鬟,扯耳朵,拽胳膊,好似六贼戏弥陀一般,脚不点地,拥到新人面前。司户口中还说道:“下官何罪?”开眼看时,画烛辉煌,照见下面端纠正正坐着个新人,不是别人,就是故妻金玉奴。莫稽此时心神恍惚,乱嚷道:“有鬼!有鬼!”公众都笑起来。
      只见许公自外而入,叫道:“贤婿休疑,此乃吾采石江头所认之义女,非鬼也。”莫稽心头方才住了跳,慌忙跪下,拱手道:“作者莫稽知罪了,望大人包容之。”许公道:“那件事与下官无干,只吾女没说话就罢了。”玉奴唾其面,骂道:“薄幸贼!你不记宋弘有言:‘贫贱之交不可忘,共过患难的妻子不下堂。’当初您空手赘入吾门,辛亏作者家资财,读书延誉,以至成名,侥幸前天。奴家亦望夫荣妻贵,何期你忘恩负本,就不念结发之情,恩将仇报,将奴推堕江心。幸然天天非常,得遇恩爹提救,收为义女。倘然葬江鱼之腹,你别娶新人,于心何忍?前天有啥颜面再与你完聚?”说罢放声而哭,千薄幸,万薄幸,骂不住口。莫稽满面羞惭,闭口无言,只顾磕头求耍许公见骂得够了,方才把莫稽扶起,劝玉奴道:“笔者儿息怒,近来贤婿悔罪,料然不敢轻慢你了。你八个即便过去夫妇,在小编家只算新婚花烛,凡事看作者之面,闲言闲语一笔都勾罢。”又对莫稽说道:“贤婿,你小编不是,休怪别人。今宵只索忍耐,小编教你丈母来劝架。”说罢,出房去。少刻妻子来到,又调停了成都百货上千张嘴,七个刚刚和谐。
      次日许公设宴管待新女婿,将前些天所下金花彩币仍旧送还,道:“一女不受二聘,贤婿前番在金家已费过了,今番下官不敢重叠收受。”莫稽低头无助。许公又道:“贤婿常恨令岳翁卑贱,以至夫妇失爱,差非常少不终。今下官备员怎么着?可能爵位不高,尚未满贤婿之意。”莫稽涨得凉粉红紫,只是离席谢罪。有诗为证:痴心指望缔高姻,什么人料新人是旧人?
      打骂一场羞满面,问她何取岳翁新?
      自此莫稽与玉奴夫妇和好,比前加倍。许公共爱妻待玉奴如真女,待莫稽如真婿,玉奴待许公夫妇亦与真爹妈无差距。
      连莫稽都激动了,招待团头金老大在任所,奉养送终。后来许公夫妇之死,金玉奴皆制重服,以报其恩。莫氏与许氏世世为通家兄弟,往来不绝。诗云:宋弘守义称高节,黄允休妻骂薄情。
      试看莫生婚再合,姻缘前定枉劳争。

    (一)朱翁子辱妻
      北魏有一个人名臣,叫朱翁子,会稽人氏。买臣每一日上山砍柴,挑到市上卖钱度日。买臣喜好读书,喜爱得舍不得放手,肩上挑着柴担,手里依旧拿着书本,边走边读。世人听惯了,听见读书之声,就知道是买臣挑柴来了。大家相当他是个举人,都买她的柴。买臣也不争价钱,所以他的柴比别人的都好卖。有个别轻薄少年小孩子,见她又挑柴又读书,感觉好笑,见了他就借尸还魂戏弄作弄。买臣全不在意。
      有一天,买臣爱妻出门提水,见一堆孩子跟着买臣柴担击掌哄笑,深为不满,待买臣卖柴回来便劝她说:“你要读书,就别卖柴;要卖柴,就别读书,这么新春纪了还做这种事,被孩子们取笑,你害不羞怯?”
      买臣答道:“作者卖柴以救贫贱,读书以取富贵,各不相妨,由他们笑去。”老婆笑说:“你要能获得富有,就不必去卖柴了。从古代到未来,哪有卖柴人做了官的?”
      买臣说:“富贵贫贱,各有其时。有人给本人算过八字,到伍七周岁上必将发迹。常言说海水不可斗量,你别小看笔者。”
      内人说:“看相先生那是见你痴颠的姿色故意耍笑你,你不用听信。到四十八周岁的时候,连柴担也挑不动了,饿死是有希望的,还想做官?除非阎王爷殿上少个判官等您去做!”
      买臣说:“太公涓78岁还在渭水钓鱼。遇到周文王后,用车接来拜为尚父。本朝公孙弘少保,五十八虚岁还在加利利海放猪,整整六十岁才遇到太岁,拜将封侯。笔者伍八周岁上发迹,比甘罗虽晚,比这多个还早吗。你只须耐心等待便是。”
      爱妻说:“你不要攀古论今。那钓鱼放猪的,胸中都有才学;你读了这几本死书,正是读到九十七周岁,依旧是那副嘴脸,能有啥出息?我真后悔做了你的爱妻!你被小孩耻笑,连累作者也下不来。你不听自身劝,不抛却书本,作者可不想陪您一世!我们各走各路吧,免得两相拖延。”
      买臣说:“作者当年四十五岁了,再过三年正是五十。为时十分少,你就耐心等待。真要舍笔者而去,必然懊悔!”
      老婆说:“世上不缺挑柴担的壮汉,懊悔什么?若再守你八年,连自家这骨头也不知葬于啥地点了。求你行个方便,放本身出门,活了自己那条生命。”
      买臣见他发誓要去,叹口气说:“罢,罢!只愿你嫁个相公强似朱翁子的就好。”
      爱妻说:“好歹总会强你一分。”说罢拜了两拜,欣然出门而去,头也不回。买臣感叹不已。
      买臣肆15岁时,刘彻下诏求贤。买臣到西京上书待诏。有同乡严助向上推荐买臣。圣上知买臣是会稽人,了解本土民情,拜为会稽上大夫,随即赴任。
      会稽长吏闻新太傅将到,大兴土木修治道路。买臣妻的后夫不顾外表也在役中。买臣妻给她送饭,见上卿前呼后拥而来,从旁窥望,竟是前夫朱买臣。买臣在车中也看见了她,便令人招来随车到尚书府中。内人羞愧无地自容,叩头谢罪。买臣吩咐请他后夫过来相见。十分的少时后夫来到,拜伏于地不敢仰视。买臣大笑,对其老婆说:
      “此人,不见得比自身朱翁子强吧?”
      其妻每每叩谢,自悔有眼无瞳,愿降为婢妾,伏伺一生。
      买臣命取来一桶水泼到地下,对其妻说:“若泼水能够复收,我们就可以复合。念你本身少年结发之情,判你去后园与您娃他爹耕种,自食其果吧。”
      其妻跟随着夫走出府第。路人都指着她说:“那是新太守的前内人。”其妻羞愧难当,到后园投河而死。
      (二)莫稽与玉奴
      唐宋都城明州,虽是建都之地,又是红火之乡,但内部乞讨的人照旧游人如织。乞讨的人多了即成帮,成帮即有头目,称为“团头”,管着众托钵人。托钵人讨来东西时,团头要收他一点“份子钱”。如遇雨雪天气没处乞讨,团头要熬些稀粥,养活那伙丐户。丐户的破衣烂衫也由团头照拂。所以那伙丐户都服着团头,不敢触犯。有规范的团头,还只怕会在丐户中放债收利。如要不嫖不赌,团头也能发财致富。但究竟团头的名声不佳。既便你家卓著的业绩余大学有田有地,终是个乞讨的人头儿,出外没人恭敬,更不曾社会地位。
      瓜亚基尔城里有二个团头,姓金,都叫她金老大,祖上到今已做了七代团头。到金老大这一代,他储存了少数家产,于是金盆洗手,把团头让给族人金癞子做了,自身也不再讨乞,安分度日。
      金老大当年五十余岁,爱妻早丧,膝下无子,唯有一女,取名玉奴。那玉奴不唯有生得雅观,何况聪明智慧。金老大爱如宝物,从小学教育他读书识字,到十五肆虚岁时便能赋诗。金老大学一年级心要将他嫁个读书人。但因生于团头之家,没人相求。结果高低不就,把孙女直拖到十玖周岁未有许人。
      一天有个邻居来讲:“太平桥下有个读书人,姓莫名稽,今年二九虚岁,神采飞扬,读书饱学,只因父母双亡,家贫未娶,情愿上门女婿人家。此人正与令爱相宜,何不招来为婿?”金老大答道:“那就烦老翁作媒。”
      邻居赶来太平桥下,对莫稽说:“有位姑娘年方十八,聪明才智且家境富足,只因祖上曾做过团头,这两天未曾出嫁。举人若不嫌弃,老汉我甘愿玉成其事。”
      莫稽心下想道:我未来衣食不周,无力婚娶,何不俯就他家,一石二鸟?想到这里便对邻里说:“四伯所言虽好,但笔者家一文不名,无力聘娶,咋办?”邻居说:“贡士但凡依允,分文不要,一切都在老汉身上。”莫稽点头依允。
      邻居回复了金老大。于是择个吉日,金家送一套新衣穿着,莫稽过门成亲。莫稽见玉奴才貌双全,又不费一文钱,白白的得了个贤妻,且又安居乐业,真个洋洋得意。
      到了新婚天中,金老大备下盛宴,教女婿请他同学会友前来饮酒,荣耀自家门户。一而再摆了六七日的酒宴。
      那下可惹恼了族人金癞子。他说:“你是团头,小编也是团头,只可是你家多做了几代。孙女玉奴招婿,也该请笔者吃杯喜酒才是。这几天请人做五月,开宴六七日,竟没本身的份儿。既然如此,小编就去闹他一场,教他我们没趣!”
      他叫来了五六十四个丐户,一起奔到金老大家里的席面上,拣好酒好肉连吃带喝,口里连声叫道:“快教侄婿夫妻来探望外祖父!”吓得客人都离席逃走了,连新郎官莫稽也随着众朋友躲避起来。金老大万般无奈,只得再三央告:“今天是自己女婿请客,不干本人事!改日专开一席,给您陪情。”说着将广大钱钞分赏众丐户,又抬出两瓮好酒和局地活鸡、活鹅之类,教众丐户送给癞子家。众丐户直闹到黑夜方才散去。
      玉奴在房中气得两泪调换。这一夜,莫稽在朋友家借宿,直到次日中午才敢回家。金老大见了女婿,自觉出丑,满面羞愧。莫稽心中未免也会有七分不乐,只是大家不说出来。
      金玉奴恨本人门风不好,一心要挣个出头之日。婚后乃劝郎君勤苦读书。凡古今书籍,不惜价钱,买来给相爱的人看;又不吝钱财,教娃他爹结交朋友,请人来教学小说。莫稽从此才学长进,名声鹊起,贰十二岁连科及第。
      衣锦回村这一天,只看见街坊上一批孩子遥遥抢先来看,指着他说道:“金团头家的女婿做了官啦!”莫稽在即时听得此言,心中恼火又不方便外露,只得忍耐。见了娘亲戚嘴上不说,只一胃部气忿,想道:早知有今日丰饶,何必拜个团头做四伯?落得个百多年之辱!养出男女来,依然团头的外孙,被人传作话柄。为此心中怏怏不乐不乐。玉奴几次问而不答,也不知怎么着原因。
      时过不久,莫稽官封司户,丈人治酒送行,莫稽领了内人登舟赴任。行了数日,到了采石江边。那夜月明如昼。莫稽夜无法寐,穿衣而起,坐在船头赏月,四顾无人,想起团头之事,闷闷不乐。忽然动起了贰个恶念:除非此妇身死,另娶旁人,本事免得毕生之耻!想到那心生一计,于是走进船舱,叫玉奴起来赏月。玉奴已睡了,莫稽每每逼他出发。玉奴难违郎君之意,只得披衣走出舱门,抬头望月。莫稽出乎意外,从身后将玉奴推入江中,并悄悄唤起船夫吩咐:“快开船!不可怠慢,重重有赏!”船夫不知何意,只得慌忙撑篙划浆,移船于十里之外。那时莫稽才说:“刚才姑奶奶因光血虚度贪腐,捞救不如了。”将三两银子赏给船夫作酒钱。船夫及婢子等心灵清楚,哪个人敢多嘴?
      说来事有刚刚。莫稽移船过去之后,恰好淮西转运使许德厚的船此时泊于采石江北岸,正是莫稽推妻落水之处。许德厚和妻子推窗看月,开怀吃酒,忽听岸上啼哭,乃是妇人声音,其声哀怨,好生不忍。忙叫水手去看,果然是个独立女子,坐于江岸,便教唤上船来,问其来历,原本就是莫稽之妻金玉奴。当时玉奴落水,吓得心神不安,拚命挣扎,后来忽觉水下有物件托起两腿,便随波而行,终于爬上岸来,举目看时,江水茫茫,已错过了莫稽的船。那才知道是夫君贵而忘贱,故意溺死原配内人,另图新偶。以往虽活了生命,可四海栖身,不免悲从中来,在此痛哭。许公夫妇听大人说后也都感伤落泪,劝道:“你不要过于悲痛,假若愿作大家义女,可同步度过难关。”玉奴拜谢。许公叫老婆取来干衣替他浑身换了,铺排后舱休憩。吩咐手下男女都称他为小姐,又吩咐众水手不许泄漏那件事。
      几天后,许公到淮西下车。原本那莫稽作官的地点正是许公的封地。许公是莫稽的上边。官场往来中,许公见过了莫稽,心中暗想:缺憾英姿勃勃,竟干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。
      数月现在,许公对下属说道:“下官有一女,才貌双全,欲择一佳婿上门女婿。不知诸君意中是或不是有十三分之人?”
      众僚属都据他们说莫稽青年丧偶,一起向许公推荐。许公说:“小编对她也早有此意。但这厮少年及第,心高望厚,未必肯入赘笔者家。”
      众僚属说:“他身家寒门,得许公升迁注重,又以爱女下嫁,岂有不肯之理?”
      许公说:“诸君既然以为可行,可去莫稽这里跟他提起。但只说那是你们的意味,不要提自身,那才干领略他的真意。”
      大伙儿领命,遂与莫稽说知这一件事,要替她做媒。莫稽一心正要高攀,况兼联姻上司,正求之不足,便喜欢应允。许公得信后又说:“下官夫妇喜爱此女,娇养成性,所以不舍得出嫁。今要嫁了,恐怕莫稽少年气盛,不肯谦让,夫妻之间如有嫌隙,令大家夫妇难熬。此事须预先讲好,凡事忍耐些,才敢赘入。”民众领命,又到莫稽处传话,莫稽无不应允。
      许公老婆跟玉奴说:“老郎君怜你寡居,准备重招一少年贡士,望你绝不拒绝。”
      玉奴答道:“奴家虽出寒门,颇知礼数。既与莫郎结发,就要一女不事二夫。就算莫郎嫌贫爱富,伤天害理,奴家亦能听从妇道,岂肯改嫁?”言罢泪流满面。
      老婆看他心诚,乃从实说道:“老娃他爹所说少年进士,不是人家,就是莫稽。老郎君恨其无良,一心要你夫妻再合。为了替你出前事的恶气,也为教育他领略尊重,大家三个人筹划了二个新房之戏。望你会心,依计而行。”
      成婚那天,许家门前张灯结彩,大吹大擂,等候新女婿上门。莫稽冠带齐整,帽插金花,身披红锦,跨着雕鞍骏马,两班鼓乐前导,众僚属都来送亲。一路行来,民众喝采!
      到了许家门前,莫稽下马,许公冠带出迎。新人用红帕盖头,由三个养娘搀扶出来。莫稽和玉奴双双拜了世界,又拜了娘亲人、丈母,然后互相交拜。礼毕送入洞房,做花烛筵席。莫稽此时心里如登九霄云里,欢腾不可形容。仰着脸昂可是入。才跨进房门,猝然两侧门侧里走出七七个老妪、丫鬟,一个个手执篱竹细棒,排山倒海打了下去,把莫稽的纱帽都打掉了,肩背上棒如雨下,打得连声喊叫:“丈人丈母,救命!”那时听得房中传出娇声吩咐:“别打坏了薄情郎,先叫来相见!”公众方才住手。七八个老妪、丫鬟,扯耳朵拽胳膊,把莫稽拥到新妇面前。莫稽开眼看时,灯烛辉煌,照见上面端纠正正坐着的新人不是人家,就是故妻金玉奴。莫稽吓得漫不经心,嚷道:“有鬼!有鬼!”惹得大家都笑起来。
      那时只看见许公自外而入,叫道:“贤婿勿惊。那是自家在采石江头认下的养女,不是鬼。”莫稽这才止住了心跳,慌忙跪下,拱手道:“作者莫稽知罪了,望大人包容。”
      玉奴开口骂道:“呸!薄幸贼!你不记得宋弘有言:贫贱之交不可忘,共过患难的妻子不下堂。当初你单手上门女婿作者家,全靠笔者家接济读书成名。奴家本望夫荣妻贵,什么人知你不知恩义,不念结发之情,恩将仇报,将笔者推落江中。幸而苍天有眼,得遇恩爹施救,收为义女。假诺奴家一暝不视,你另娶新人,又于心何忍?目前又有什么颜面再与奴相聚?”说罢放声大哭,千薄幸万薄幸骂不绝口。莫稽满面羞愧无言以对,只顾磕头求饶。
      许公见骂得够了,方才把莫稽扶起,劝玉奴说:“笔者儿息怒。前段时间贤婿悔罪,料然不敢轻慢你了。你三个固然是此前夫妇,在笔者家只算新婚花烛。凡事看自身之面,闲言碎语一笔都勾销吧。”又对莫稽说:“贤婿,都以你自身不是,休怪外人。今宵只须忍耐,笔者教您丈母再来解劝。”
      说罢出房去。少顷内人来到,又劝了点不清话,多少个刚刚和平解决。
      次日,许公设宴接待新女婿,将新近所收彩礼如数送还,并说:“一女不受二聘。贤婿前番在金家已破费过了,今番下官不敢重复收受。”
      莫稽低头无奈。许公又说:“贤婿常恨令岳父卑贱,以至夫妇失和,大约断送婚姻。近些日子下官备员如何?大概爵位不高,仍不满贤婿之意呢?”莫稽羞得满面通红,赶紧离席谢罪。
      从此莫稽与玉奴夫妇比前加倍和好。许公和内人待玉奴如亲女,待莫稽如亲婿;玉奴待许公夫妇也与亲爹娘一点差异也未有。莫稽非常受感动,将团头金老大接来府上供奉赡养。莫氏与许氏,世世为通家兄弟,往来不绝。
      
       (改写自《喻世明言》) 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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